黎耀辉
布宜诺斯艾利斯和香港是两个颠倒的城市。它们在地球上占据两个不同的坐标。我和何保荣在夜市上买了一盏很漂亮的灯。灯上面画着南美洲大瀑布。我和他决定去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看瀑布。
那时我还不知道香港的反面就是布宜诺斯艾利斯。如果我知道,我就会真的理解了何保荣,为什么我们总是吵架。他在来到这里迷路后就和我吵了起来。
吵架后我总害怕他对我说:“黎耀辉,我们重新来过。”他傍鬼佬,被甩又要我去帮忙打架,我真的累了。可他对我说那句话,我还是答应他了。没理由的,我要答应他。
生活总是永远都不会满足我们。我们住在肮脏破旧的小旅馆里,要凑钱去看瀑布,还有回家的路费。每天听着楼下的房客跟房东无休无止的争吵。
唯一让我感到安慰的是何保荣还在等着我。我在餐馆的闲暇会抽空给他打个电话。虽然我不再和他睡在一起,那是因为我太害怕两个人在一起容易厌倦。后面的张宛总在唱着一首没头没尾的歌。
可何保荣最终还是离我而去。
我偶尔和张宛一起踢球。那些细碎的阳光总让我看不清前面的路,可我还是认真地踢,为了那可怜的几块钱。
张宛说他要到世界尽头去。他要把他的伤心留在那里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伤心,他有家,而我没有。不过他说它可以帮我把我的伤心留在那里。我那时和他在一家小店里。他的耳朵很灵敏,我只好对着他的留言机。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我哭了。
张宛走了,我找了屠宰场的工作。每天当我冲洗着地板上的血迹时,我总能想起何保荣受伤的样子,我帮他擦洗伤口,喂他吃饭,而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。我后来在肮脏的公厕看见何保荣,不过我躲开了。大家孤单的时候都是一样的。
何保荣打给我电话,他只想拿回被我藏起来的签证,不过我不想再见他,我害怕他说那句话。我给多年不见的父亲打了电话。我想回去了,虽然那不是我的家。
在走之前,我独自去看了瀑布,瀑布很壮观,很美。但我很伤心。因为我始终觉得站在这里的应该是两个人。
我来到台北。去台北通宵达旦的小食店,在那里我看到了张宛的父母。他们为人都很谦顺。可我还是偷走了张宛的一张照片,因为我相信,张宛总会回家的。
我坐上高铁,独自穿越这座笼罩在繁华绮靡的夜色中的城市,日日夜夜。我很高兴我把伤心都留在了世界尽头,而此刻,我终于可以为香港那个颠倒的城市笑一笑了。
何保荣
我每次跟黎耀辉说:“辉,我们从新来过。”他都没有拒绝过我,所以我知道,我一直是有机会的,人只要不放弃,他就一直是有机会的。
而现在,当我坐在他的房间。我明白,我再也没有机会了。他把我留在了世界尽头。我再也不能跟他说那句话了。我看到那盏灯,它还在那儿。此刻,它就像我们感情的唯一见证。
曾经在酒馆的玻璃窗外为我点烟的人不见了,为我半夜出去买烟,而我把烟丢在地上的人不见了。
那上面的瀑布还在闪着光亮。我蓦然发现,瀑布下面只站了一个人。原来冥冥之中一切好似早有安排。我把灯摔在地上,我明白,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。而此刻,我除了哭,什么都做不了。
护照只是个借口,其实护照又能证明什么呢?只有我知道,自己是谁。
张宛
我为了忘记一个女孩来到世界尽头。那里有个灯塔。那光就好象我们在街口踢足球的阳光那样,细碎永恒。我三块,他两块,还是他两块,我三块,无所谓。
只要大家开心就好啊,可我发现每个人无论在哪里,都是同样的失望。因为我们始终是独自一人,而本应该是两个人的。
我不知道辉的那一半怎么样了。他们吵架了吗?我只在留言机里听到断断续续的好像哭的声音。
其实家很简单,就是有个地方一直在等着你。哪里都可以是家。香港是辉的家么?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,香港就在地球的另一边。有一天,当我和他在街上擦肩,彼此也不会认出来。因为我们看不到对方的脸,可我一定能感觉到,在地球的那一边,地心引力把我们都连在一起。